睡不着|一本好书的改编为什么会失败

【编者按】如果你“不想睡”或者“睡不着”,欢迎继续阅读。这里或许有个文艺片,这里或许有个恐怖片。不知道你会闷到睡着,还是吓得更睡不着。

西班牙女导演伊莎贝尔·科赛特对女作家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书店》改编是一个失败。

她想为一个不具崇高意义的失败者故事赋予崇高意义,把一个不懂文学的中年女人开书店的努力美化成一人对抗全镇庸俗之众,挑战官僚主义、陈腐律法和旧贵族特权的悲剧,失掉了原著的精髓。

同一个故事,“有没有崇高的意义”成为伊莎贝尔·科赛特与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理解的主要分歧。

故事很简单:1957年,二战寡妇弗洛伦丝·格林(艾米莉·莫迪默)决定在沙福克的海边小镇哈堡开一家书店。哈堡镇没有书店已有100多年,镇上阶层的壁垒分明,民风保守,居民普遍缺乏对外界的好奇心。

科赛特的镜头下,弗洛伦丝是一位“脚踝很美”的女人,谦逊寡言但是坚定,周旋于银行经理、律师和地方望族之间,罔顾小镇居民对书和她本人的冷淡,买下废弃多年的老屋开了一家书店。

她触怒了想把这座老屋改造成“艺术中心”的贵妇加玛特夫人(派翠西娅·克拉克森饰),却也得到两位盟友的支持——工人阶层的小女孩克里斯汀(霍纳·妮芙茜饰)和隐居贵族布朗迪西先生(比尔·奈伊饰)。

书店欣欣向荣,弗洛伦丝冒险引进的纳博科夫《洛丽塔》赫然陈设在沿街橱窗,引起居民的围观。新风似乎就要刮到小镇之际,悲惨结局在书店的高潮猝然到来。老屋被政府无补偿征用,弗洛伦丝被迫远走他乡。布朗迪西先生对她的支持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克里斯汀送给她的告别礼物则是一把大火,烧掉加玛特夫人对老屋的掌控。

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笔下,故事仍然是这个故事,但“意义”被抽离。中年女人弗洛伦丝并没有美丽的脚踝。她在小镇居住多年,有一天突然想开一家书店,原因很简单:一个小镇应该有一家书店,就像应该拥有面包、牛奶和蜂蜜一样。

如果真的要寻找意义的话,只有一个:弗洛伦丝希望付出努力做一件事,为自己丧夫后孤独的生命找到意义。意义未必在书里,或许就在日复一日的整理书籍和掸去灰尘中。

弗洛伦丝不懂书,书中一个细节说明了这一点。为新书上架时,她看到扉页上的一句话:“一本好书是一位大师精魂凝结而成的宝血”,因为有“精魂”、“血”这样的字眼,她把这本书归在宗教与家庭医药图书之间。

1957年,《洛丽塔》在英国大城市风靡。弗洛伦丝犹豫是否要购入,求助于真正懂文学的布朗迪西。布朗迪西阅毕告诉她:“这是一本好书。”弗洛伦丝相信了他的判断大批购入,置于橱窗主位。

书中,她的离开也不是在书店的顶峰时期。是在小镇人渐渐对书店失去新鲜感,书店经营举步维艰又遭加玛特夫人暗算后,才终于关张大吉。

“倘使说弗洛伦丝极富勇气,那也是十分独特的,……她的勇气终究只是一种生存下去的决心。”

菲茨杰拉德无意把弗洛伦丝塑造成女英雄,她和书店的失败从一开始就确定无疑。原因在书的开头已道明:“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只不过,在涉及自我保护这一类问题时,善良的心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一个不擅经营、不太谙世事,不懂文学的书店经营者,坚持要在一个不爱书的保守城镇开书店,还与当地最有话语权的贵妇人为敌,能成功才怪。

菲茨杰拉德的《书店》不是一个建立在“意义”上的故事,它的主题也不是一个人与周遭的斗争。正是因为弗洛伦丝所做的一切出发点不是“伟大”、“启蒙”,甚至也不是为了盈利,才从虚无里诞生出力量。

电影版的《书店》把弗洛伦丝塑造成与陈腐和保守作斗争的女英雄,强行拔高之后却造成影片的崩塌。

当弗洛伦丝成为女英雄弗洛伦丝之后,她的不懂文学却坚持要开书店的举动变得站不住脚,立即从书中“在生活的孤寂中寻找和创造意义”,沦为不自量力的愚蠢。再有,哈堡不是她的家乡,她孤身一人,为何选择落脚在这个丝毫没有文学氛围的地方?

原著中,哈堡的陈腐和弗洛伦丝混沌的坚持恰恰构成一个统一的世界。命运埋伏在这个世界里,就像怪兽隐在浓雾里,伺机咬掉过路人的头颅。

正因为外界和内心同样幽黯,弗洛伦丝的大胆举动才具有悲剧的力量,她是想在鸿蒙中开辟一个清明世界,却注定失败。

而影片中,哈堡人比书中的描写更混沌。他们就像一群幽灵,不看书,在书店开张后又不知何故三三两两现身其中,集体围观橱窗中的《洛丽塔》。

弗洛伦丝卷铺盖离开时,他们索性完全变成幽灵,一张张躲在窗户后面窥视的脸上面无表情。

影片抹去了哈堡镇人的“人”味,弗洛伦丝和布朗迪西先生的关系亦被浪漫成维多利亚时代的朦胧爱情。这就造成一个古怪的效果——弗洛伦丝、布朗迪西和小女孩克里斯汀的世界与哈堡镇其他人的世界被割成两个,彼此毫无关联。

这三位生活崇高、有文学追求,有人情味的真的“人”,却奇怪地落在一个幽灵小镇,与虚无为伍。他们的努力和抗争因此变得可笑,因为这个幽灵世界根本就是假的,就像虚拟的程序,并且不会因为他们的行动而发生相应的变化。

《书店》的作者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于晚年丈夫去世后才开始文学创作,却有三部小说获得布克奖提名,分别是:《书店》(1978),《早春》(1988)和《天使之门》(1990)。1979年,《离岸》获得布克奖。她的书简淡隽永,有人生的况味。失掉这个况味,尽管影片拍得很美,也是枉然。